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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互保险:颠覆还是完善

发布时间:2015-07-24 09:37:19    作者:丁萌    来源:中国保险报·中保网

与传统保险行业的商业模式相比,以互联网平台来满足大数法则的相互保险,有什么特别之处?

□记者 丁萌

7月19日,在“必互相互保险组织群”内出现了一个名为“庆祝计划人数首次破万”的微信红包。8分钟之后,100个红包被抢光。

发红包的,是必互的创始人李海博。

这个“计划”指的是“必互全民互助计划产品”。该计划针对65种重症疾病,每名参与会员能够得到30万元保障,16种轻症疾病的保障金额为5万元。每名参与会员若意外身故将得到50万元的赔偿,意外医疗的保障金额为5万元。更重要的是,门槛很低,每名参与会员无需缴纳费用,参与后账户内自动有6元的余额。

李海博称,未来,会让计划参与者预存费用,但金额不会高。现阶段主要让大家了解运作模式,“降低门槛,体验在先”。

凭借互联网,一个“一人保大家,大家保一人”的平台搭建了起来。

 

王梓/制图

数据来源:《2013年全球相互保险市场份额情况》

互联网获客:

相互保险的2.0模式

在李海博的愿景里,未来的必互会是一个相互保险公司。

6月5日,必互向保监会递交了筹建相互保险公司的材料。在当天的朋友圈里,李海博发了一张筹备材料的照片,他在配文中感叹道:“这不再是一项工作任务,而是承载了数千人的期望,以及无数人脑海里开始具象化的梦想。”

必互团队一共十多人,核心团队成员主要是70后,办公环境充分展示了公司的互联网基因:没有隔断,没有区域划分,与其他创业公司共处一个空间。

在创立必互之前,李海博2005年加入生命人寿,2008年在沈阳参与筹建华汇人寿,后来转入互联网行业。

互联网行业的从业经验,让李海博看到了以C2B为例的反向创新的潜力。在李海博看来,传统保险行业的一个根本问题,是“股东需求与客户利益是错位的”。而基于互联网平台、通过互联网在前端获客的相互保险,“能够更精准地抓住用户的需求,是一个很好的解决方案”。

今年2月,中国保监会出台了《相互保险组织管理暂行办法》,要求设立相互保险组织“有不低于1亿元人民币的初始运营资金”,并且“一般发起会员数不低于500个”。

5月19日,必互首先在保险业内测试了一下受认可度。通过网站和微信平台,必互准备征集1000名创始会员。“效果出乎意料的好,比预料要快很多,三四个小时就召集满了。”

那么,与传统保险行业的商业模式相比,以互联网平台来满足大数法则的必互,有什么特别之处?

李海博认为,保险是隐性需求,其实特别强调与场景的结合,“我们可以找到存在共同风险的群体,然后去相应设计能够转嫁、分摊或者对冲这些风险的产品。”

“保险不一定是出于自利的,只要存在风险,利他也可以。”李海博解释着必互的运行思路,“从历史来看,共享型经济形态的产生,一部分源自市场谈判地位的不对等;另外,消费和家庭财富水平无法负担市场上已有的产品,也是主要原因之一。”

李海博透露,相互保险的价格优势在于,可以不用像目前市场上商业保险那样去精准定价,甚至可以后定价,他说:“经过测算,我们计划推出的多数产品的价格比市场价格低50%左右。这种优势一方面来自于在管理费用和营销费用上的削减,另一方面在于前期对于客户信息的掌握,这实际上也完成了对客户的优选。”李海博称,希望必互的产品是能够真正实现保障并且具有社会意义的。

凭借互联网的长尾效应,为有保险需求但在市场中无法找到适合产品的用户提供保障的团队,必互不是第一家。由泛华保险公估作为独立调查机构的e互助平台推出的家庭守护抗癌无忧计划,截至发稿时参与会员已经超过30.2万人,并且已对3名会员进行了赔付,累计互助金额达到了130万元。目前,新成员加入e互助,每次均摊金额只需要2元。

相比必互和e互助,在互助模式上更纯粹也更颠覆的,是抗癌公社。

抗癌公社目前聚集了16.7万名社员,其运行的基础完全基于契约精神:社员加入无需预付任何费用,只在有社员确诊患上癌症时,其他社员一起分摊费用。所有资金全部用于患病社员的治疗,不设任何资金池。

抗癌公社已经运营了将近5年。创始人张马丁因为2007年母亲患癌症去世,萌发了创立抗癌公社的念头。去年,抗癌公社获得了策源创投的天使轮投资100万美元,目前估值4000万元人民币左右。

在直接参与抗癌公社投资的策源创投投资总监王璞看来,抗癌公社是一个科技公司,并不是一个保险公司。“他(抗癌公社)用的是相互保险公司的理念,但在实际操作上差别很大。”

王璞回忆称,当时决定投资的原因,是因为抗癌公社“产品特别简单,后结算但不预付费用,不存在任何信息不透明的条件,展现了保障应该有的样子”。

传统的保险公司的营利主要来自死差益、费差益与利差益,而王璞称,抗癌公社“这三差都不赚,解构了传统的长期寿险”。

会员的双重角色:

投保人是公司所有者

必互和抗癌公社虽然互联网基因鲜明,但相互制都是他们的理念起源。

与股份制保险组织相比,相互制保险组织最大的特点,会员既是投保人,也是公司的所有者,成员关系与保险关系同时发生。

在日本,最大的寿险公司日本生命便是一家相互制公司。在《财富》杂志发布的2014年世界500强中,日本生命排名第132位。在日本生命的公司章程中明确写道,“与本公司签订保险合同的人员,除对盈余金不进行分红的保险合同外,均为社员”。

在公司治理方面,日本生命作为社员共同所有的公司,由总代会来参与公司管理。总代一共200人,由社员选出,每名总代的任期不能超过8年。公司的董事会和监事会成员均由总代会投票选出。另外,公司还设置了评议员会,来保证公司决策的专业性。与日本生命类似,主要经营财险的德国新哈林格西尔保险公司也在公司章程中明确,公司的最高机构是会员代表大会。

相比发展规模已经非常庞大的相互制公司所采用的间接民主的方式,李海博表示,必互现阶段还是采用直接民主。“我们主张开放、民主、理性、自制,会员大会决定董事人选、章程修改以及公司盈余分配等,目前不设会员代表。”

比较有趣的是,为了应对理赔时公司与会员意见不一致的情况,必互设立了仲裁委员制。“类似于陪审团制,由12名随机会员组成,9人以上达成一致,决定才能产生效力。”李海博解释道。

资金管理也是相互保险公司受人关注的方面。日本生命北京代表处首席代表李永梅称,相互制公司的启动资金以及为确保偿付能力募集的资金接近于基金,“有点类似于次级债”。在日本生命的章程中明确了基金偿还的方法:公司需要提存基金偿还准备金,对基金出资人以年10%为上限,按照基金出资合同约定的利率支付基金利息;后出资的基金在先出资的基金全额偿还后再进行偿还。李永梅表示,目前日本生命在日本有超过1000万名保单持有人,基本上会按照保额,将净利润的30%左右分红给会员。

李海博称,目前必互还没有募集任何的资金,但e互助在银行开设监管账户的方式,给了团队启发,未来必互募集的资金将由辽宁建设银行进行专户托管。

不管是股份制保险公司还是相互保险机构,都需要面对保险资金保值增值的问题。在保监会发布的《相互保险组织监管试行办法》中明确要求,资金运用只限于银行存款、国债及其他中国保监会认可的低风险固定收益类产品,以及经保监会批准的其他形式。李海博也称,在募集来资金后,必互现阶段也只限于银行存款。

文化基因:契约与责任

在上世纪90年代末至本世纪初,全球范围内相互保险公司出现了倒闭和转为股份制的趋势,并且集中在寿险领域。

在北京保险研究院副院长赵立平看来,由于以股票市场为代表的现代融资方式的出现,相互保险的发展受到了抑制。“(相互保险)由于没有股票公开上市交易,并且所有权分散,可以有效地避免被其他公司收购。但同时,相互保险公司不能依靠发行股票来增加其资本,只能依靠收益的留存。这种依靠收益留存积累资本金的方式导致相互保险公司在面对新的商业和投资机会时会过分谨慎。”他举例道,1999年, 美国通过了《金融服务现代化法案》, 扫除了1933年的《格拉斯-斯蒂格尔法案》对美国金融业混业经营的法规限制, 使得银行业与保险业迅速相互渗透, 这给长期受分业经营法案保护的美国保险业带来了巨大挑战,而其中最迫切地要求改变的,便是占当时美国保险业总数约26%的相互制保险公司。

大都会人寿在2000年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一直是以相互制保险公司的形态存在的。2000年4月7日,大都会人寿从相互制保险公司转型为股份制保险公司,为之后在纽交所的上市计划做准备。为此,公司设立了大都会人寿保单持有人信托计划,对当时的1100万名保单持有人以普通股、现金或者其他形式进行补偿。

大都会人寿以每股14.25美元的价格上市,共发行了2.02亿股。根据当时的计划,每名合格的保单持有人将获得10股大都会人寿的普通股,同时根据保单价值不同再进行其他相应的补偿。不过,据大都会人寿估计,至今仍有6000万普通股无人认领。

事实上,大都会人寿的案例也折射出相互制保险的一个缺陷:企业决策会受制于会员参与度。大都会人寿决定转为股份制保险公司的方案,仅有25%的保单持有人参与了投票。上世纪末,日本许多相互制保险公司由于有大量“僵尸粉”存在,许多重要的公司决策都无法顺利通过。“相互保险公司的所有权和投票权在其顾客中被广泛地分散,顾客往往对于公司的事务不了解,从而不能很好地行使他们的投票权。”赵立平向记者归纳了问题所在。

不过,至少从数字来看,相互保险有过低迷,但现在依然有广阔的市场空间。根据国际合作与相互保险联盟发布的《2013年全球相互保险市场份额情况》报告,2013年合作与相互保险保费收入为1.26万亿美元,同比增长了23.8%,在全球保险市场占27.3%,总资产为7.8万亿美元,保单持有人或会员共计9.15亿人。国际合作与相互保险联盟回复《中国保险报》称,在过去的9年时间里,全球相互保险组织业务的增速高于股份制保险机构的业务增速。

对于中国现阶段的保险市场而言,相互保险能够带来什么?国际合作与相互保险联盟称,不管是相互保险还是商业保险,保险本质上“是一种相互关系”,而相互关系意味着契约与责任。李海博也称,相互保险最大的优势在于理念,“只要心里的动因与初衷能够被感受到,就能够带来信任”。

在赵立平看来,相互保险基于契约的公司形态与机制,是保险的本来形态。相互保险在保险业发展初期,能起到明显的推动作用,较好地解决保险资金不足和没有专业经验的问题,并且能防范道德风险,形成有利于保险正常发展的生态环境。

“相互保险带有准公共产品性质,这在我国有特殊的意义。由于我国的社会主义性质,较高水平的社会保障,及对商业保险公司不愿意进入的、利润较低或没有利润的产业进行保障是国家的任务。一般来讲,世界各国的社会保障资金运行效率和效益都较低,保值增值的压力都较大。而相互保险公司直接产生于市场之中,带有市场经济的基因,体现着市场经济的‘契约’文化,完全按市场规律运行,在最恶劣的条件下也能生存,能够自主调整保费价格与服务质量,既能够保证增收和较好的效率和效益,又能够经受住市场的考验。股份制公司如果不借助现代股票市场的融资方式,难以表现出比相互制保险公司更大的优势。”赵立平认为,在我国,相互保险在融资方面的劣势可以通过国家的支持得到一定的解决,通过“低息贷款的形式对相互保险公司补充资金,或在农业类相互保险公司组成的农业再保险公司入股等方式,能够解决相互制保险公司发展资金短缺的问题”。

政策支撑:法律仍需配套

今年6月4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中提出,要鼓励发展相互保险。

政策信息已明。实际上,相互保险在中国已有样本:2004年11月,经国务院特批,我国第一家相互制保险公司——黑龙江阳光农业相互保险公司成立。除了阳光农业保险,我国目前还存在3个相互制的保险组织:农业部主管的中国渔业互保协会、交通部主管的中国船东互保协会,以及中华全国总工会创办的中国职工保险互助会。

不过在监管层面,仍然有一些需要厘清的方面。

2014年5月,保监会发布《相互保险组织管理暂行办法(征求意见稿)》,向市场传递了监管层对于相互保险发展的重要信息。李海博也称,去年看到《征求意见稿》之后,觉得必须马上把必互做起来,于是8月从原公司离职。

在今年2月保监会印发的《相互保险组织监管试行办法》(以下简称《办法》)中明确提到,相互保险组织应该“在工商行政管理部门依法登记注册”。而前述3家相互保险组织——中国渔业互保协会、中国船东互保协会以及中国职工保险互助会,都是在民政部门登记、根据国务院颁布的《社会团体登记管理条例》来进行管理的。在中国渔业互保协会副秘书长杨斌看来,为了保险行业的整体发展,应该“有更具针对性的监管办法”。据杨斌透露,渔业互保协会提供的保障在2014年覆盖了92.67万名渔民和7.51万只渔船,提供的风险保障超过了2800亿元人民币。

类似的问题也出现在相关的会计准则上。《办法》要求相互保险组织应该“按照企业会计准则”,“目前我们遵循的是民间非营利组织的会计准则,财务制度上存在差别。”杨斌解释道。

另一个讨论的焦点在于偿付能力监管。《办法》中明确,相互保险组织偿付能力管理参照保险公司偿付能力管理规定执行,中国保监会另有规定的从其规定。多名业内人士对此表示,在相互保险组织发展初期,由于不能融资且资金来源并不易得,偿付能力监管对于相互保险组织来说压力较大。

更值得关注的在法律层面。在2009年最新发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中,“相互保险”或“互助保险”未有提及,而在最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修正案中,相互或互助保险仍不在讨论范围中。

另外,还有一些具体到相互制保险公司筹建与运营层面的法律需要配套。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章第一节第二十四条,有限责任公司应“由五十个以下股东出资设立”,而根据第四章第一节第七十九条,股份有限公司“应当有二人以上二百人以下为发起人”。李海博称,目前相互制保险组织无法满足这两项条件,如果去工商部门核名“或许有点困难”。另外,相互制保险组织所收取保费等资金在现行税法下并没有明确定义。君合律师事务所律师张一诺称,针对相互制保险公司,“工商与税务在细则上需要调整”。

对此,赵立平提出了一些建议,他认为在构建相互保险公司的法律监管体系时,应该争取《中华人民共和国保险法》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的协调,以及在监管立法上,不同层次立法的协调。另外他指出,还需要完善股份制和相互制保险公司的相互转换政策,以及相应的市场退出机制。

不过从目前看来,相互制的形式在市场中初步获得了信任。谈及相互保险的未来,李海博说道:“相互保险在中国还很新,所以我们不希望自己先出现竞争,最好是在各自专长的领域去发展。”他告诉记者,为此,他们成立了一个名为“中国相互保险推进会”的组织,希望一起推动行业发展。6月6日,必互在微信公众号上,对同样在筹备“天津公能健康相互保险公司”的南开大学校友会喊话,求“在一起”。必互称“相互制保险组织,公司归客户所有,不以盈利为目的,那我们还分什么彼此?”